天易网

 找回密码
 注册
查看: 1794|回复: 0

读路易斯·亨金的《宪政·民主·对外事务》 - 清风主人

[复制链接]
发表于 8/23/2012 21:36: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毫无疑问,美国宪法是人类文明史上的重要里程碑之一。作为世界上的第一部成文宪法,它成功地将英国的普通法传统和理念、人类自欧洲文艺复兴以来对理性政治的追求在公共讨论中变成了现实,并以公共实践为依归,因而它一开始就具备了一种公共品格。[钱永祥,权利与权力的辨证,http://www.gongfa.com/quanliyuquanliqianyx.htm]它树立了一整套宪政原则和实践模式,使共和政治变成了一一种可操控的现实,这些宪政原则包括人民主权、有限政府、公共福利、共和政体和人民权利的不可剥夺性,新的宪政机制包括联邦制、政府权力的分立和制衡和权利法案。[王希著,原则与妥协——美国宪法的精神与实践,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美国宪法在美国政治社会生活中起着重大的作用,二百多年来,美国从一个新生的共和过成长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国,国内面貌、社会结构、人口构成和国际地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美国宪法的调控作用功不可没。同样,美国宪法也发挥着强劲的域外影响,美国宪法信条中的一些关键原则和实践模式在各大洲的其他国家中都可以看到它的痕迹。因而,美国著名法学家、纽约大学讲座教授伯纳德·施瓦茨曾经指出:“美国对人类进步所做的真正贡献,不在于它的技术、经济和文化方面的成就,而在于发展了这样的思想:法律是制约权力的手段。”[伯纳德·施瓦茨:美国法律史,王军译,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7,第2页]无独有偶,《纽约时报》著名评论家托马斯·弗里德曼认为,美国强大的真正力量在于“良好的法律与制度体系”。难怪有人这样评价,这是一种由天才设计、并可有蠢材运作的体系。[托马斯·L·弗雷德曼:《外交事务:荣誉勋章》,《纽约时代周刊》2000年12月15日第A39页。]

然而,尽管美国宪法被公认为具有很强的纲领性和超稳定性,在美国二百年的宪法史和宪政实践中,宪法仍然存在着一个发展历程。这种宪法的发展在美国立宪之初就打下了伏笔。美国宪法是重重矛盾和论争下的产物,其中充满了冲突和妥协,用查尔斯和玛丽·比尔德的话来说,美国宪法只是“每个人第二选择的一种拼凑”。[转引自路易斯·亨金,《宪政·民主·对外事务》导论第1页。以下引自本书的只标注页码。]而美国立宪者所奠定的宪政和共和制度的框架在美国现实社会政治的发展中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扬弃和修正。尤其是在具体的人权领域,美国宪法的这种发展尤为明显,权利的主体、权利的内容不断扩张,权利体系和救济手段日益变得完善。美国宪法的这种发展部分体现在自其颁布以来的二十七条修正案上(这些修正案各自反映了宪法实施以来美国社会变化和发展带来的重大的宪法事件及宪法对此所做的调适),部分反映在美国宪法实践的现实操作上面。通过宪法发展,美国宪法的生命力不断更新,从而成为一部“活的宪法”。必须指出,尽管美国宪法经历了这么一个发展历程,总体看来,美国宪法和宪政实践仍然是在一个大的原则框架下得以平稳运行。

问题是,美国宪法和宪政何以能够在二百多年的历史进程中长盛不衰?是什么保证美国宪法的发展能够在宪政的框架内平稳进行?美国宪法既有的发展模式是否为其接下来的发展提供了路径和某种启示?美国宪法需要怎样的创新以满足新的政治社会生活的需要?



《宪政·民主·对外事务》是美国著名宪法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路易斯·亨金所著的一本薄薄的小书。书中所有论文都选自作者1988年11月在密执安大学法学院库利讲座上所做的庆祝美国宪法两百周年的报告。在我看来,该书毋宁是从对宪法发展的历史和现实中矛盾和冲突比较剧烈的领域——对外事务这一具体领域的宪法实践的考察出发,试图为美国宪法发展中的上述基本问题提供一个认识路径和做出自己的解答。正如作者在前言中所直白地指出的:“通贯这些论文的乃是一个人们经常提及却未能深究的问题:我国这部有两百年历史的宪法是否仍能满足第三个一百年的需要。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回答的大问题,我的思考也只以宪法的此一问题为限”(前言第1页)

作者考察了对外事务中宪法权力激烈冲突和争斗的两个领域。一是总统和国会在对外交往决策权力主要是战争权力中的争斗。在这一领域中由于宪法规定的在对外交往决策权力分配的不确定性,造成了杰克逊法官所谓的半阴影区域。围绕着这一半阴影区域,权力应当如何在总统和国会之间分配和行使?这无论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实中都是一个宪法上的一个焦点问题,困扰着美国的宪法理论和实践,并成为宪法发展的一个重要领域。二是总统和参议院在对外事务的缔约权中的分歧。路易斯·亨金指出,宪法上关于条约缔结的问题与“半阴影区”中的那些问题有所不同,半阴影区乃是围绕宪法中未明文规定和规定不明确的权力之争的领域,而条约缔结问题主要是在实施宪法明确规定的共有权力的过程中产生的摩擦。(第65页)在缔约权问题上,总统和参议院之间的争斗也非常激烈,美国国内的宪法关系及美国与别国之间的外交关系亦因此陷入了混乱之中。

作者具体考察了对外事务的这两个领域中美国宪法斗争和发展的历史进程。在此,决定美国宪法的历史发展的是以下几个方面的维度:

首先,宪政文本和总体设计。美国宪法被奉为美国政治社会生活的“圣经”。因而,任何宪法争斗和发展问题都必须从宪法文本本身入手。在宪法中,立宪者通过将权力在联邦政府和州政府间进行分配并通过将联邦权力在新政府的三个机构间进行分配,构思初了一个比较完美的权力分立和制衡的统一体。在总体权力分配格局中,立法权被赋予了国会,行政权被赋予总统及其所属行政机构,而司法权属于法院体系。在宪法明确赋予联邦政府和分配给其机构的权力中,有些直接和对外事务相关。(具体见第26页)然而,就对外交往而言,美国宪法文本的规定又显得非常的不全面,对外事务或对外交往事务这一术语居然没有出现在宪法中;反映在宪法安排中的对外事务概念也非常有限。(27页)在宪法的总体性权力框架下面,对外事务的具体性宪法权力的安排显得语焉不详,留下了许多宪法文本没有规定的“半阴影区”和共有权力空间。这导致了联邦政府机构的宪法权力争斗,也为宪法的发展留下了历史空间:一方面,宪法的发展要以宪法文本的规定和总体设计为基础,不能超出和违背宪法的权力分立框架和对对外事务的既有安排。另一方面,对于宪法规定的空白和模糊之处,必须通过宪法解释和宪法实践加以发展。对于对外事务方面的宪法文本与宪法发展的关系问题,路易斯·亨金指出存在着两种不同的看法,一是,早期的“解释论者”。他们坚持认为宪法不可能有“权力的遗漏”,尽管有的权力规定不清楚,但肯定能从条款内容和上下文中以及从立宪者的目的和意图中找到。(第29页)二是非解释论者。他们反对“解释论者”的上述观点,因而主张法院发挥较大的作用,实用更宽泛意义上的宪法,允许——实际上是要求——最高法院发展并适用一部“活宪法”。(第106页)在宪法的发展问题上,作者所持的正是后一种观点。

其次,立宪者的原初理念和意图。在立宪之初,立宪者所持的宪政理念和政治原则以及18世纪的时代精神共同塑造了美国的宪法和政治模式。在导论中,作者对立宪者所持的政治理念进行了详尽的考察。他指出,立宪者的思想由三股思潮构成。他们追随英国立宪史,亦即英国的政治传统,深受英国和欧洲思想的熏陶——如洛克、布莱克斯通以及孟德斯鸠的思想,他们也汲取了他们自己在美国独立前后的经验。立宪者们信奉的是天赋权利、社会契约、宪政和共和,这些都在美国的宪法和宪政框架得到了体现。尤其值得注意之处是,美国的立宪之父们崇共和而抑民主,他们对民主和共和做了严格的界分,认为,民主意味着直接民选的政府,所有决策由人民在大会中投票做出;而共和的含义则是代议制政府。(导论第14页)立宪者们不愿意相信直接的民主,他们认为人民也是有“野心”的,直接民主会导致即时多数对少数的压制。而取代的方法是代议制的共和制度,通过民选的公职人员掌握政府,在多元权力和制衡机制下进行政治运作。

立宪者的所持的上述理念和原初意图虽然为美国的宪政模式奠定了基本的框架和方向,但是他们没有对实现那些原则的任何精确程式作出承诺,他们也没有任何理想模式可以沿用,这就为宪政的发展留下了空间。如,路易斯·亨金提到,立宪者虽然规定了总统制,作为三权分立中的重要的一极,然而他们关于总统制的意图却并不明确,他们授予总统以特定职能,并不构成一个有关总统这个新职位的综合且连贯的概念。作者甚至猜想,“除了他们所明确规定的以外,许多立宪者都愿意将这一定义不清的职位留给众所期望成为第一任总统的能人,亦即乔治·华盛顿来型塑这一职位。”(第38页)因而,也许立宪者们自身也意识到他们的理念和意图必然具有某种时代的局限性,从而故意在宪法中模糊化规定或不加规定,而将宪法在某种程度上视为一个需要在实践中加以发展的领域。(德沃金也谈到过)

最后,宪法自身历史发展的经验维度。路易斯·亨金秉承霍姆斯大法官的观点,认为,宪法的生命,并不在于逻辑阐释,亦不在于文本的注解,而是一种经验。(第39页)宪法发展在某些方面既悖于文本,又有违于“原初意图”,而由历史经验提供了解答。例如,在立宪者最初的设计中,崇共和而抑民主,民主和共和的概念在立宪者那里有着明确的区分。然而,在美国宪法的二百余年发展过程中,民主及共和的观念都发生了变化,二者在内容上也彼此重叠。立宪者当年所认定的民主与共和之间的根本区别已经不复存在了。(导论第16页)更重要的是,随着美国宪法权利的历史发展,美国历史上一系列重大的历史变化和变革引致了美国现实政治理论和运作方式的变化。公民基础和权利主体不断扩大,美国也得以从最初的所谓的“贵族式共和”变成了一个民主国家。这也体现在法院的司法审查制度的建立上面,正是约翰·马歇尔国务卿政治上的远见卓识和非凡智慧在经验层面上促成了美国三权分立和制衡制度的完善和发展。作者也讨论了对外事务中的总统和国会的权力斗争的历史,指出,正是历史上在国会采取沉默态度的前提下,总统获得了在对外交往中的许多巨大权力,虽然历史所授予于总统的只是那些半阴影区中的共有权力。而国会和总统近期在这一领域的加剧争斗和焦点的转移主导了这一领域的宪法对抗,并大有演化为宪法危机的可能。

因而,作者在考察对外事务领域中宪法的历史发展时,指出,正是在宪法文本、上下文、设计、意图、以及历史结合起来赋予了我们以当今的宪法法理学。(第47页)



然而,美国宪法的基于这些维度的发展是否令人满意?它的发展能否满足宪法接下来所面对的现实需求?这就又回到了该书前言中所提的那一问题。显然,作者认为,宪法发展的当今状况及其在对外事务中所确立的宪法法理学是不能令人满意的,一方面,这一宪法发展进程所确立的宪法性权力的分工仍然存在许多的不肯定之处,而另一方面,总统和国会之间仍存在着许多一般性争论的问题。

面对宪法发展中仍然存在的上述权力张力,作者认为,“在考虑有关授权和各机构间合作的安排和宪法解释等方面,我们应开始关注赋予我们政体以生命力的那种意识形态了”。(第52页)从而,作者认为,宪政或立宪政体和民主应被用来解决争端并指导各机构行使其享有的权力。在美国宪法的未来发展上,作者提出了宪法发展的精神维度——既从真正的宪政原则和美国当代的的政治理论中去寻找指导原则。

宪政是美国宪法背后所支撑的理念。宪政意味着对作为一个社会的成文契约的宪法的遵从;宪政意味着政府应当受制于宪法,它应该是有限政府并在政府机构中奉行权力分立和制衡,任何一个部门都不得享有不受限制的“全权”;宪政意味着人民主权,意味着广泛的私人领域的保留和每个个人权利的保留。因而,作者引约翰·马歇尔的那一著名的告诫,“我们决不能忘记我们所阐述的是宪法”,指出,这一格言意味着对文本的一次“大”解释和对特定条款的“大”解释;它意味着不要“逐字分析”而是要关注“总体设计”;它还意味着美国的宪法不仅仅是一部宪法,而且美国的宪法是要确立宪政。

民主本身就是宪法史和宪法发展的产物。作者的论述似乎表明,美国的民主制度是依据宪政所确定的“人民主权”原则,通过宪法修正案和宪法解释而最终确立起来的。作者认为:“吸收宪法史的这一发展成果、运用我们的民主去指导我们对宪法的解释、特别是指导新的民主结构的权力,乃是很合适的。宪法的这一发展超越了18世纪对于行政权和立法权的界定,故应当在美国宪法的第三个世纪被用来决定对外交往方面宪法权力的分配”。(第54页)而美国的民主是一种二元民主,国会和总统都具有代表性,两者都负有责任和说明义务,但他们的代表特征和说明责任却不尽相同,而且这些区别应当反映或被反映在他们的权力之中。

从而,路易斯·亨金得出结论:“宪政——民主在第三个世纪要求我们相应地塑造我们的政府形式……。宪政和民主的民主的意思一定是,我们的行事方式须区别于那些不信奉显证民主的人。……”(第56页)

基于其所主张的宪法发展的“宪政——民主”的精神维度,作者对对外事务中的半阴影区及缔约权两个领域中的权力分配进行分析。从而,一方面,作者对国会在宪法发展中所处的被动地位极为不满,认为在宪政民主精神的框架下,国会应当发挥更为积极主动的作用,对总统日益扩张的权力加以限制。作者基于对外事务领域的大量事例的分析提出了许多关于宪法权力问题的见解。

另一方面,在“宪政——民主”精神维度的实践操作层面,作者主张改变最高法院的司法不作为的现状,在未来的宪法发展上对法院尤其是法院的司法审查寄予厚望。在第三章“对外事务中的法院”中,作者专门以一章的篇幅对“司法机构在第三个宪法世纪的政治生活中的适当性和充足性问题”进行了探询。他批驳了在对外事务领域中因所谓的“政治问题”原则而排斥司法介入和司法审查的观点,认为“政治问题”原则并没有宪法和法理上的依据。“即使政治问题原则不是背叛宪法,那也有可能是违背宪政。在把该原则适用到宪法问题上时,它就意味着司法机构放弃了它作为立宪体制监护者的角色。”(第128页)路易斯·亨金对涉及政治问题原则的贝克尔公式重新进行了阐释。在他看来,在“宪政——民主”的精神维度指导下的宪法发展中,司法机关理应因其司法至上地位和司法审查职能而充当“宪政的卫士、分权原则的卫士和代议民主的卫士”(第134页)的角色。



《宪政·民主·对外事务》,短短的一本小册子,探讨的领域也集中于美国对外事务的专业领域。然而,路易斯·亨金却巧妙的在对外事务和宪政问题领域架起了沟通的桥梁,并因此使他的考察显得言而有据,资料详尽充实,而理论上却有提纲挈领。这就避免了纯粹从理论到理论的空洞乏味。这不能不佩服作者的洞察力和匠心独具。

在我看来,在这本小册子中,集中了作者对美国宪法的考察,对宪法发展历史的回顾及对宪法发展未来的展望和建议(当然,这是建立在对外事务领域的独特视角之上的)。宪法发展问题是其中的主要问题。

然而,针对作者的观点,仍然有着以下疑问:首先,诉诸于宪政和民主这种宪法背后的精神理念,它如何得以指导宪法的未来发展?即使作者将这种精神指导维度的实际操作层面寄托于司法机构的司法审查和实践,这仍然难以让我摆脱这样的困惑:即精神维度指导下的宪法发展仍然不能避免宪法的历史发展维度所具有的那种不确定性,它似乎也同样难以避免国会和总统等政府机构中的宪法性权力的争斗。这似乎都要求在宪法实践和经验的维度加以个案解决。从这一点而言,是不是可以说,路易斯·亨金的理论具有一种模糊的开放性品格,他并不是要建立一个解决问题的理论体系,而是为了提供一个具有启发性的开放视角。而且,在亨金看来,在宪政和民主的背后,存在着更具抽象性的“权利”,权利先于宪法,因而宪法的实践是基于一种道义上的权利诉求的。其次,宪政和民主是两种存在着矛盾和冲突的不同理念,这一点也为亨金所提及(见第136页),那么在宪法发展的精神维度中,这两种理念之间是否存在着冲突?这种冲突是否会对宪法发展产生影响并留下何种痕迹?在我看来,亨金提出的“立宪民主”,即置宪政于民主之上,是回避而非消解掉这一问题(并没有进一步深入研究这一问题)。最后,从美国宪法发展的历史来看,在美国宪法发展中,曾发生从“共和”向“民主”理念的转变,那么,在亨金所述的宪法的发展的精神之维中,是否为“宪政——民主”的精神维度自身可能的发展留下空间?

路易斯·亨金著,邓正来译:《宪政·民主·对外事务》,三联书店1996年版。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站内文章仅为网友提供更多信息,不代表本网站同意其说法或描述,也不构成任何建议。本网站仅为网友提供交流平台,对网友自由上传的文字和图片等,本网站
不为其版权和内容等负责。站内部分内容转载自其它社区、论坛或各种媒体,有些原作者未知。如您认为站内的某些内容属侵权,请及时与我们联络并进行处理。
关于我们|隐私政策|免责条款|版权声明|网站导航|帮助中心
道至大 道天成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联系我们|天易综合网 (Twitter@wolfaxcom)

GMT-5, 8/22/2019 03:06 , Processed in 0.123807 second(s), 13 queries , Gzip On.

Copyright 天易网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 2009-2015 .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