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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 赤裸人生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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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21/2013 09:40: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十五章
丁育心三天前的傍晚就从庆兰县看守所被押解回春城来了,那天也正是丁育生被宣判死刑的日子。虽然丁育心和哥哥、父亲都关押在同一座城市,却不是押在同一个看守所里。他是临时寄押在铁路局那个只有4个监房的小看守所里的,所以这两天多发生的一切事情他都是丝毫不知情的。然而,当他从庆兰县看守所被押解回春城时,他就意识到这是他们的案子将要宣判了。
丁育心曾猜测过哥哥、父亲和自己都将会得到什么样的刑罚,已经关押一年多了,他已经不像刚刚被捕时那样天真了。他想哥哥、父亲和自己都一定会被判刑的,这一年多他曾多次品尝过无产阶级专政铁拳的滋味,但他想象不到哥哥会判死刑,想象不到这专政的铁拳不仅会剥夺他们的自由,触及他们的皮肉,还会严酷无情地剥夺他亲哥哥的性命!
今天早上,他刚吃完饭就被提出监房,一辆囚车把他送到春城看守所的院子里,这时他看到在看守所的东大墙墙根下,爸爸和十几个囚犯被五花大绑,面朝墙低头站在墙根下,但是他没有看见育生哥哥。丁育心也被一个警察押送到东墙根下,他没有机会和爸爸搭话,几个警察就从看守所里出来,给他们十几个囚犯每人的颈上挂了一个大纸牌后,就都被押上了一辆大客车。虽然双手被反绑着,但纸牌上正面的字自己低头能够看得见,丁育心看到自己的纸牌上写的是“反革命同案犯,”紧挨着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囚犯,他的纸牌上写着“现行反革命犯×××判处无期徒刑”的字样。
上午八点半,大客车在十几辆警车的押解下驶出看守所的大院,径直驶到春城市工人文化宫前的广场上。这里是已经布置好了的龙江省镇压反革命公开宣判大会的主会场,会场戒备森严,广场的四周全是荷枪实弹的武警,工人文化宫对面的国际旅行社的楼顶上还架着机枪。广场里已经簇集了上万人,仍有成队的人流涌进广场,而且广场里的高音喇叭还在一遍遍地呼叫:“各分会场注意,龙江省镇压反革命公开宣判大会将在上午九时准时召开,请各分会场做好收听准备,届时省人民广播电台也将同步转播大会实况,各地区广播台站也要作好转播工作,确保转播畅通。各地党委要组织广大人民群众认真收听……”
押送犯人的大客车停在了文化宫西侧,车上的十几名犯人都被押到文化宫二楼西侧的休息室里等候宣判。直到这时丁育心仍然没有看到育生哥哥。
宣判大会开始了,主席台上宣读到一个罪犯的名字,就由两名警察按着罪犯的头押上台去。丁育心身边的人犯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丁育心和父亲丁春宜两个人了,也没有见到丁育生的影子。当时丁育心还以为这次宣判大会可能没有育生哥哥了,但随着主席台上的一声厉喝:“把罪犯丁育生、丁春宜、丁育心押上审判台!”丁育心和父亲丁春宜也分别被两名警察扭臂按头押上台来,这时一辆挂着“刑车”两个大黑字的解放汽车才从广场东面缓缓地驶过来,在主席台前也没有停车,缓缓地驶过去,从西面又驶出了广场。刑车驶过主席台这个时刻,台上正在宣读判决书。是一个胖老头用洪亮的嗓音宣读的:
“现行反革命犯,丁育生,男,二十九岁,汉族,家庭出身:大地主兼汉奸官僚,本人成分,学生,捕前系春城市煤矿机械厂中技校教师。
该犯一九六七年曾因破坏文化大革命,杀害现役军人罪被我专政机关羁押三年之久,释放后,不思悔过,反而变本加利……
尤为严重的是,该犯于一九七三年八月十日,书写反革命匿名信一封,恶毒攻击社会主义制度和无产阶级专政,恶毒攻击,诽谤伟大领袖毛主席,妄图与敌特电台联系,组织反革命暴乱……
本院为严明国法,保卫无产阶级专政,依法判处现行反革命犯丁育生死刑,立即执行!
……判处同案犯丁春宜包庇反革命罪有期徒刑十二年。
……同案犯丁育心,积极参加与投寄反革命信件活动。但该犯被捕后,认罪态度较好,并能检举揭发,有悔改表现,依法从宽处理,免予刑事处分,教育释放……”
丁育心泪眼模糊,但当刑车驶过审判台时候,他还是倔强地昂起头来,尽管他的头马上就被身边的两名警察使劲硬按下去了,但一瞬间他看见了刑车上面的育生哥哥,哥哥是被绑在一扇门板上的,颈上裹着白绷带,哥哥怒目圆睁,嘴巴抖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了……
丁育心感觉到按着他头的手松开了,绑在身上的绳索也被解开了,台下的人群已经由人领着统一呼喊口号了“坚决镇压反革命!”“坦白从宽!”他这时才省悟到自己被释放了。一名中年人走到他身边,当众询问:“你现在自由了,你去那里?”丁育心粗声大气地回答:“我还能去那?回看守所呗!”一名警察就把丁育心领(不是押)下台去了。
一辆警车把丁育心送回春城看守所,其他十几个被判处徒刑的罪犯则被押上两辆卡车游街示众去了。
回到看守所后,因为丁育心已经是宣布获得自由的人了,张所长便让他独自待在所长室里,等候法院的办案人员来给他下达判决书和办理释放手续。丁育心发现所长室的地上有两截剁断的铆钉,他立即想到,这两截剁断的铆钉一定是从育生哥哥腿上戴的重镣上剁下来的,刚才育生哥哥就是从这间屋子里卸下镣铐被押上刑车的。丁育心趁这屋里没人,把两截剁断的铆钉拾起来,悄悄地放在自己的内衣口袋里了。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游街示众的罪犯被押回来了,但丁育心没有机会和父亲说一句话,丁春宜就被押回监号去了。他在所长室里一直等到下午四点钟,法院的谭审判员才夹着公文包来到看守所。
谭审判员把判决书发给丁育心,又给了他10元路费,然后说:“去翠岭方向的火车晚七点发车,你赶火车来得及,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丁育心说:“我想先看看我父亲,还有我哥哥的尸体我也想带回翠岭去。”
谭审判员似乎早有准备,他用不容置否的口气说:“你哥哥的尸体已经得到了妥善处理,你们家属就不必过问了。你父亲可以接见,但不是今天,可以让看守员进号里问问你父亲都需要什么东西,几天以后你们家属来接见时好带来。”谭审判员说完就让杜管教员到号里去了,十几分钟后,杜管教回来了,他告诉丁育心:“你父亲说他需要一条羊皮裤,你来接见时带来吧。”
从看守所到春城市火车站不过仅仅三公里的路程,可丁育心却走了将近一个小时。他踏进春城市火车站的候车室时,已是华灯初上的傍晚了。候车室里熙熙攘攘,等车的旅客很多。丁育心来到了问事处的窗口前,在问事处右侧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印着鲜红戳记的布告。
有人高声念了起来:
“现行反革命犯丁育生……”
丁育心只觉得头脑一阵昏眩,眼前金星四溅,他咬着嘴唇,转身朝听不见这惊心的声音的角落里走去了。
整整坐了六个小时车,在翠岭车站下车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空荡荡的站台上连个人影也没有,丁育心扛着行李,走出了车站检票口,一位年轻姑娘迎上前来,亲切地问道:“你是……是育心哥哥吧?”
“你……你是?”丁育心疑惑地打量着这位姑娘。
“我是薇薇,你忘了,我们还通过信哩。”
“薇薇?”丁育心又仔细地望了望她,猛然想了起来,他惊喜地说:“噢,你是何薇薇,是何薇薇妹妹?”
“是的,我是专门来接你的。秀娟姐姐已经回辽宁了,我和妈妈听了今天全区的有线广播大会,知道你会坐这趟车回来,所以妈妈叫我来接你的。”何薇薇说着推过来一辆自行车,把丁育心的行李绑在了自行车上说,“哥,你骑车子先走吧,妈妈在家里等着你呢。”
“不,咱们还是慢慢地推着车子走吧。”丁育心接过了车把说,“你是什么时候到翠岭来的?”
“已经来一年多了,”何薇薇和哥哥并肩走着说,“户口是新近才落上的,我也在家属队里干上活了。咱家这种情况,其它的工作也轮不到咱,这还是妈妈托了不少人才办妥了的。”
“你是来认父归宗的?你不打算再走了吧?”丁育心想起了以前他们通过的信才这样问道。
“是的,我生身母亲已经去世了,是她嘱咐我来找父亲的。我来以后见到咱家这种情况,就觉得更应该留下了。”何薇薇这几句话把丁育心的心里说得热乎乎的。
兄妹俩推着自行车朝家里走来,悄静的马路上没有其它行人,兄妹俩都像有一肚子话,可又不知从何说起。默默地走到了自己家的院门口,何薇薇才怯生生地问了句:“你见到爸爸了吗?”
“嗯,”丁育心只嗯了一声,就不再吭声了。
他们进了院子,何薇薇先跑到前面推开门大声召唤道:“妈妈,我育心哥回来了!”
董青竹伸手拉亮电灯,手拄着枕头坐了起来。她望着站在身前的丁育心,老泪横流,禁不住失声泣咽了。丁育心和何薇薇都叫出了声“妈妈!”母子三人抱头痛哭起来。
泣咽了好一会儿,丁育心猛然从董青竹怀里抬起头来说:“妈妈,你知道判育生哥哥死刑的人是谁吗?是高平,就是育生哥在文化大革命中披肝沥胆,舍生忘死地保的那个高平。”
“是他?”董青竹也不禁心里一震说,“真的是他这样铁面无私?”
“哼!什么叫铁面无私?这简直是忘恩负义!”丁育心忿忿地说,“他如今官复原职,就忘了当初为保他连命都豁出去的年轻人了。育生哥的死刑就是他批准的,连布告上都有他的签名呢。”
“唉!这也是国法难容啊!”董青竹叹着气说,“你育生哥是罪有应得,要不然,他也狠不下这个心来的。”
“我上次给他送那封信的时候,我见高平伯伯像是挺同情育生哥的。”何薇薇睁大眼睛说,“那次,他的眼泪在眼眶里直转,就是没有掉下来。可我看出来了,他的心里也是挺难受的。”
“哼!这都是假的。”丁育心愤然说道,“他要是真同情的话,一个堂堂的高级法院院长连这点权还没有?要是换上他的亲儿子,他能签这个字吗?”
“咳!”董青竹又说,“我只是可怜育生的命啊!他生在监狱,又死在监狱,我……我对不起他的……他的亲生父母哇!”董青竹老泪横流,一家人又都沉浸在哀痛之中……
春城郊外西山脚下有一处叫西河沿的空地,这里在满洲国时期就是处决犯人的刑场。新生的共和国几乎把旧政权的一切都颠倒过来了,但在西河沿枪毙犯人的惯例却和过去没有什么两样。离西河沿不到几百米处就是春城市烈士陵园,而陵园守墓的老许头也是负责掩埋尸体的清洁工。老许头干这行当可不是一年两年了,近几十来年春城市枪毙的死囚,除了有亲人收尸的之外,其余的都是由老许头送过奈何桥去的。
昨夜刘玉杰从春城市看守所慢慢地走回家,吴学德依然没有回来,小青见她已经回来了,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刘玉杰把她举行婚礼时穿过的那双棉皮鞋从柜子里找出来了后,就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这双皮鞋……
今天上午春城市召开的镇压现行反革命公开宣判大会的实况,她是从广播里收听到的,当时她没有像昨夜那样冲动,此刻的她已如同一具僵尸……
下午她穿着那双皮鞋来到西河沿,这处阴森森的刑场已归于静寂,连以往常来觅食的野狗也没见着一条。刘玉杰向附近守陵园的老许头打听过了,老许头说:“上午确实有辆刑车将一个死囚拉到西河沿的刑场上,但没有尸体遗留在这,当时的警戒很森严,除了行刑的人员外没有让任何人靠近。后来刑车开走了,或许是将尸体直接送到火葬场去了吧。”
刘玉杰没有再细打听,因为此时她要追寻的已经不是他的肉体了,她要去追寻他的灵魂了。
她跪在了西河沿的空地上,把带来的冥纸钱都点燃了,火光里,她嘴里一遍遍木然地念叨着:“生当娶玉杰,死亦伴芳踪……”火渐渐地熄了,一堆燃尽了的纸灰被风吹起,像一只只黑蝴蝶在低空飞舞。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一弯新月已升到半空中,西山上的林丛里不时传来不知是鸟还是兽的叫声,凄厉刺耳的声音给这片空地更增添了几分阴森。刘玉杰却浑然不觉,她像一尊雕像,身体里一切活力似乎都凝滞了,也许她此刻已没有了意识知觉……
此时此刻,万念俱灰,她没有了一滴眼泪,她把袖珍手枪的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一扣扳机,一切都结束了……
刘玉杰追随她心中的挚爱到天国去了,可善良的人们怎么能够想象得到,刘玉杰挚爱着的那具肉体此时却被“妥善处理”到一个高压蒸汽柜里,经受着沸水和蒸汽的煎熬……
十一月一日上午九时,春城医学院在读的硕士研究生赵永祥准时来到其导师孙伟毅教授主持的春城医学院附属医院的人体结构及病理学研究室上班。赵永祥协助其导师工作已经不是初次了,自从他考上孙伟毅教授亲自指导的研究生以后,几乎每周都要来协助导师做些研究课题的辅助工作,诸如准备器械、药品,使用高压蒸汽柜蒸煮标本,用剔刀剔净标本上那些没有蒸煮掉的烂肉,然后涂上防腐药水再送到烘干炉烘干。对于这些工作,赵永祥已经非常娴熟,他做得非常细致精心,从未出过一点点差错,这也正是导师特别欣赏他的缘故。所以,一些比较贵重的标本,大都是由孙伟毅教授和赵永祥两个人完成。
孙伟毅教授和警方合作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这一点赵永祥也是心知肚明的。他们只是从事科学研究的医生,也许在一个纯粹的科学家眼里,供研究用的标材就是一种材料,这和他们在实验室里曾无数次使用过的白老鼠其实质并没有什么两样。况且在实验经费有限的条件下,能得到无偿使用的标材是最划算的,在这一点上赵永祥也能体谅导师的苦衷的。
赵永祥换好工作服以后,孙伟毅教授看着手表交代说:“蒸汽柜里是昨天刚得到的一具良好的标材,我已经做了分解处理,再过四十分钟,你停止蒸煮就可以了。”
赵永祥点头答应,转身去准备器械和药品去了。
孙伟毅教授是个矮胖的老头,在外表上他根本就不像一个教授,而倒像一个屠夫。但他确实是一个颇有成就的教授,他不仅仅是龙江省最权威的外科专家,而且是有着多项研究成果的博士生导师,并在春城医学院兼任教授。他目前从事的不仅仅是人体结构和病理学的研究,而且在活体器官移植领域也有相当的建树,最近他在国内外的权威医学杂志上已经发表三篇这方面的专著了,当然这要得力于他警方朋友们的协助,能不断地为他提供标材,这不仅缓解了研究经费的短缺,而且还能带来相当可观的经济效益。在国际上活体器官移植的供体究竟来自何处是个讳莫如深的迷,但孙伟毅教授对这个特殊市场的价格都是了如执掌的,可见孙伟毅教授就不仅仅是个医学专家了,他能把医生“救死扶伤”的天职演绎到了极至,这才是最鲜为人知的最高机密!
孙伟毅教授脱掉工作服,临出门时叮嘱赵永祥说:“我昨晚忙了一夜,现在回去睡一觉,你要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好,下午我来后再一起制作标本,记住冷藏柜我已经封闭好,你就不要再开启了,也不准任何人进我的实验室。”
孙教授走了,赵永祥按时打开了高压蒸汽柜,一股刺鼻的腥气袭来,赵永祥只得倒退了几步,他撤掉高压蒸汽柜的电源,打开了窗子,又用室内的鼓风机吹了十分钟,才把蒸汽柜里的一块块标材取出来先浸在冷水池里。
温度和时间都掌握得恰到好处,标材上已是骨肉分离了,粘连的筋和附着的烂肉都很好剥离了。赵永祥拿起剔刀,按照导师的吩咐开始工作了,他虽然戴着厚厚的口罩,但还是嗅到了那股刺鼻的腥气。因为赵永祥昨天没有聆听全省公判大会的转播实况,所以他此刻并不知道剔刀下的这些骨肉究竟是谁的,他只是在心中赞叹导师精准的分解技术,这老头不愧是个高超的疱丁啊!丝毫见不到刀锛斧凿的痕迹,一具最完整的人体骨骼标本就将通过自己的手完成了,赵永祥有了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赵永祥精心地一直工作到下午三点,孙教授还没有来。他把已经烘干好的骨骼标本一件件地在案板上置放好,就等着导师来拼接了,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竟连午饭还没吃呢。
下午四点一刻,孙伟毅教授才来到自己的研究室,他看到了案板上的骨骼标本,称赞道:“好,你干得很好!”说着他也戴上手套,准备开始工作了。
孙教授一边拼接骨骼标本,一边对赵永祥说:“小赵,你知道这具骨骼是谁的吗?他曾是一个篮球运动员,就是昨天被判决死刑的那个丁育生的。”
“丁育生!”赵永祥惊震得目瞪口呆,手里拿着的器械一下子就掉在了地上,“怎么……竟是他!”
孙教授转过脸盯着自己的学生问:“怎么?你认识这个丁育生?”
“我怎么能不认识呢?他……他是我家的远房亲戚,按辈分我还是他的舅舅啊!”赵永祥懊悔得几乎要呕吐了。
孙教授闻听此话,脱下白手套停住了,他严肃地说:“那你更要严守机密,这件事不得向丁育生的家属泄露一个字!”
赵永祥唯唯诺诺地点头答应着,但此刻他有了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有鬼魅附体了一样,身体都有些颤抖了。
赵永祥回到他住的学校宿舍后,心里一直忐忑不安,一想起这件事就想呕吐,看见食物也就仿佛像看见了他用剔刀剥离的那些骨肉似的,一连三四天他都寝食不安,接连做了几场恶梦,他梦见丁育生披头散发,满脸血污来向他索命……
尽管孙教授严厉地叮嘱过自己的学生,但赵永祥耐不住良心的煎熬,后来还是向丁育生的亲属们透露了一点机密,当然他并没有把详细的情况都透了底,他只是对丁育生的亲属们说:“丁育生的骨骼被制作成了教学标本,现在就存放在春城医学院人体结构教研室的标本库里,标本的编号是zr741031……”
在丁育心回到翠岭的第二天下午,几名身着警装的公安人员来到他们翠岭的家里。一位中年警员威严的面容像块铁板样的冷峻,他把一份判决书郑重地向董青竹出示后,严酷地说:“根据春城市中级人民法院74刑字第39号判决,你的儿子丁育生已于一九七四年十月三十一日被执行死刑,现庄严、郑重地将判决送达给家属,家属收到后应签字。警员把判决书铺开、放在董青竹病床旁的饭桌上了。
董青竹用颤抖的手,接过警员递过来的笔,在签收回执单上签好了字。
警员又朗声说道:“按照规定,家属还要缴纳二角钱的执行费。”
“什么?”董青竹闻言厉问:“什么执行费?”
“执行费就是……”警员不好解释,只好含糊其词地说:“这是上级规定的。”
董青竹的眼睛似若喷火,她盯着警员问:“说清楚点儿,什么执行费?这是那个上级规定的?”
“这……”警员说:“我们只是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董青竹冷笑了,她颤微微地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走下地,走到大衣柜前用双手捧出个小红匣子,她把小红匣子里的一枚金黄色的勋章捧了出来,这枚勋章正是董青竹曾为共和国浴血奋战而得来的奖赏,也是董青竹最珍视最心爱的物件,她把这枚金黄色的勋章“啪!”地摔在桌子上说道:“你看,这个值不值二角钱,如果值,你们就拿回去吧,顶你们要的执行费!”
警员愣住了!屋里的人都愣住了,丁育心和何薇薇像两只羊羔依偎在董青竹身边,三个人的眼里却都没有流泪,他们的眼里都是在喷火啊!他们用喷火的眼睛与警员对视着,连这位一向以严酷著称的警员也退缩了,他躲闪开火焰般的目光,朝几个同伴挥挥手说:“走吧,我们都走吧,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几个警员匆匆地离开了。
他们临出门时,董青竹听到了那位心地尚存良知的警员似乎说了句:“做出收这种钱规定的人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警员出门后,丁育心实在压抑不住心中的悲愤了,他攥紧拳头狠狠地擂了桌子一下,怒吼道:“魔鬼!简直就是魔鬼!他妈的!往滴血的伤口上涂盐,这是法西斯也做不出来的事呀!”
这时,何薇薇才像被无涯潮水冲溃了堤坝一样扑到董青竹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丁育心也泪如涌泉,他用紧攥的拳头敲打着自己胸部时,才感觉到内衣口袋里还装着那两截铆钉,他把两截铆钉掏出来了,噙泪对妈妈说:“这两截铆钉一定是从育生哥的重镣上卸下来,被我捡回来了,要好好收藏起来,将来就是铁的证据!”
董青竹揩了揩泪眼,定神看了看这两截铆钉,便用手抚摸着丁育心的头说:“唉,孩子,算了,人死不能复生。你今后可要吸取这个教训啊!千万别再惹事生非了。”
良久,丁育心仰起头来问:“妈妈,我不在家时,霁芳到咱家来过吗?据法院的人说,她提出离婚了。”
“咳,即使有这码子事,那也是她爸爸逼的。霁芳是个好姑娘,”董青竹说,“今年春天,她到咱家来过一趟,住了两宿,也哭了两宿哇。她心里是有你的,都是她爸爸逼她太甚啊!”
“哼!我可不是离了媳妇就不能活的人。”丁育心硬着心肠说,“我宁可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会迁就感情。”
“你可不准胡来,”董青竹又说,“不要委屈人家,一个刚刚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有什么主意?你不能怨恨她。明天你先给她打个电话去,如果她没有别的想法,你们还是好好过日子吧。”
丁育心低着头,没有再吭声。
何薇薇用手碰了碰他说:“哥哥,霁芳嫂子和我还照了张合影呢,我拿来给你看看。”何薇薇跑到原来秀娟住的那间屋里,拿来了一个小圆镜子,镜子后面镶着齐霁芳和何薇薇的合影。
丁育心的目光一触到那张俊秀的脸,鼻子就酸了。可是他不想当着妈妈和妹妹的面掉眼泪,他把小圆镜子扣到一边了。
“明天,我们去看看爸爸吧。”丁育心说,“我临回来时,法院的人说了,现在允许接见了。叫我给爸爸预备点东西,去接见时带上,顺便把我的释放手续也一块办回来。”
“你和薇薇俩去吧,”董青竹说,“我有病,是不能去了。明天我准备一下东西,你俩坐晚车去。想不到你爸爸这辈子也会蹲监狱。解放前,日本人、国民党的监狱他都没有蹲过,这回算补上了,这都是为儿子呀!”董青竹又心酸了……
十一月四日上午,高平来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桌上摊放着女秘书昨天就送来的对丁育生行刑时的现场照片。本来,一个普通的死刑犯受刑的照片是无须尊贵的院长亲自审验的。高级法院的任何一名审判员都有资格例行公事地瞄一遍就打上印戳,把这些照片塞进罪犯的卷宗里就万事终了。可是昨天,高平还是亲口指示女秘书把丁育生受刑的照片送到他办公室里来。这倒不是因为高平心里又产生了什么特殊的想法,而是因为十一月一日晚上,春城市破天荒地出了一件在西河沿刑场持枪自杀事件,虽然事件发生后,警方就奉令严格封锁消息,但人的嘴巴是严令扎不住的,很快省委书记的夫人殉情于一个死囚的小道消息就不胫而走,传得沸沸扬扬,这不但叫春城市的老百姓们议论纷纷,连他这个已经习惯于严酷和无情,手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高级法院院长也不由得产生少许怜情了。当然,他对丁育生是早就有怜悯之心的。尽管他硬着心肠把这种怜情湮灭在自己坚强的党性原则中了,除了在那次审判委员会会议上有所表示之外,他在其它场合,把自己这颗伤痛欲碎的心用磁场(可能这就是党性)禁锢起来。甚至原计划想去看守所看一看老同学的意念也冷淡了。自从出了这件稀罕事以后,他心中湮灭了的怜情又强盛了。两天夜晚,他都失眠了。他忘不掉那个戴着镣铐,被打得皮开肉绽,还和他辩论着人生的丁育生,丁育生最后见他一面时说过的那几句更像用刀子在剜着他的心……
“若不然,你怎么能又当官呢?”
你怎么能又当官呢!!!
高平从沙发上蓦地站起来,他仿佛又听到这尖刻的言辞。他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拿起了张照片。睁大眼睛盯着照片上的死者,他的眼泪滴在了照片上。他一凝神仔细看,才发现自己拿出的这张竟是刘玉杰的尸照。他摇了摇头,慢慢地走回到沙发上坐下了。
难道我就这样无情?难道他不应该骂我,恨我吗?难道我这就是铁面无私吗?高平又蓦地站起来,揉了揉眼睛,走到办公桌前按响了电铃。
女秘书进屋来,柔声问:“高院长,有什么指示?”
“去告诉小车司机,我要到看守所去。另外,你马上去买一些食品来,越快越好。”高平站在办公桌前,眼睛望着窗外,神情十分焦灼地说。
“您这是想……”女秘书多嘴,想问什么。
“快去吧,”高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我去看个老朋友,你多买一些食品,对了还要买两条好烟。”高平竟根据自己的体验,认为对于被监禁的人犯说来,最好的享受是吸上一口烟,他都忘了丁春宜是根本就不会吸烟的。
女秘书转身出去了。高平把桌子上的照片收拾一下,像是不忍心再看到似的,用一张报纸盖上了这些照片。
初升的太阳透过薄纱窗帘,把柔和的阳光洒在了地面上。高平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他专用的那辆银灰色的上海牌轿车从大门外驶进了院子。高平整理一下衣着,迈步出了办公室。他跨进小车时对司机说:“沿着市区开,见到宋秘书停车,然后到市看守所去。”司机答应一声,把车开出了省高级法院的大门。
车子在市第一副食品商店的门口遇上了宋秘书,她左手拎着个大网袋,里边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罐头,右手还提着些熟食,还有两只烧鸡。宋秘书上了小汽车后对高平说:“应该再买些水果,可惜我拿不了了。”她眨了眨眼,似乎在说,我是最理解首长意图的。高平仰在后车座上,没有欣赏女秘书的殷勤,小汽车加了速,一直驶进春城市看守所的大院里。
看守所的张所长和杜管教都迎了出来。女秘书下车后,没等高平吩咐就对张所长说:“去把丁春宜提来,高院长要接见他。”
高平没有说话,下了车就径直朝接见室走去,对春城市看守所的所有地点,高平都熟悉到像自己的家一样。
张所长没有到监号去,他对女秘书说:“哦,丁春宜正在接见室里,他的家属来了。”
高平闻听此语竟嘎然止步了,莫不是她来了?高平觉得进退两难了。女秘书和张所长都被拦在了高平身后,聪明的宋秘书也揣度不出高平为什么突然止步了。高平瞬即就恢复了镇静,他回过头来说:“那好,我就先到所长室里等一会儿吧。”
“噢,不。”张所长说:“我马上去把丁春宜叫过来。”
“不用叫,等他们接见完了我再找他。”高平很显然厌烦张所长的献殷勤劲儿。
接见室里,丁育心和何薇薇正在和爸爸说话。丁春宜这一年多变得苍老多了,他头发几乎全白了,何薇薇剥好了一个橘子,双手捧给丁春宜。她盈着眼泪说:“爸爸,请吃了女儿长这么大亲手给您剥的第一个橘子吧!”丁春宜接过橘子,禁不住老泪横流。他只掰下一瓣放在嘴里,就把橘子搁在桌子上了。
“你母亲还挺好吧?”丁春宜问。
丁育心和何薇薇不知道该谁答了。丁育心先说道:“我母亲本想也来看您的,是我劝她不要来了。我何阿姨她……她……”
丁育心掉泪了,他哽咽着没有把话说完。
“我母亲去世已经一年多了,是她临终前嘱咐我来找您的。”何薇薇哭诉着,“我母亲临咽气时,还念叨着爸爸的名字呢。”
丁春宜更伤心了,他的眼泪就像一股无声的泉水涌冒出来,淌了满脸,浸湿了胸襟。
丁育心止住流泪、劝慰说:“爸爸,您不要太难过了。薇薇妹妹对我妈很好,我妈也拿她当亲女儿一样待,我们兄妹也会很好相处的。家里的事情,有我,有薇薇妹妹,我们会照顾好妈妈的。”
杜管教又来到接见室,他瞟了瞟正在默默流泪的丁春宜催促说:“有什么话快说,接见的时间已经过了。”
丁春宜站起身来,丁育心瞪了杜管教一眼,把带来的东西都拎到桌子上来了。杜管教一样样地翻着,他把衣物拢到了一堆,又把育心兄妹特地买来的点心,水果等吃的东西推到桌子边上说:“这些吃的,不许带到监号里去,等送你走的时候再给你。不过,放坏了,我们不负责。”
“不允许往号里带吃的?”丁育心问道,“我记得杜管教过去就往号里送过呀!”
“哼!那是过去,现在有新的规定。”杜管教把那些吃的拢了拢说,“怎么?留不留?不留就带回去!”
“新规定?”丁育心问,“哪来的新规定!”
“育心!”丁春宜在一旁说话了,“你快回去吧,这些东西放在杜管教这儿坏不了,用不几天就该把我们送走了。”
“哼!”丁育心用鼻子哼了一声说,“那好吧,请杜管教放在个耗子咬不着的地方,省得带油腥的东西有香味,叫耗子给偷吃了。”
“哼哼,”杜管教并没有留意丁育心话里的讽刺,他撇着嘴说,“对你们就够照顾的了,换了别人,我才不许留这么多呢。”
丁育心对丁春宜说:“爸爸,您到了劳改队马上就给家里来信,我和妹妹会去看你的。您老千万要保重啊!”
丁春宜也动情地说:“孩子,你们不要太惦记我,要照顾好妈妈。回去,照一张全家像,给我邮到劳改队去。”
丁育心和何薇薇最后深情地望了望白发苍苍的老父亲,抹着眼泪走了。
丁春宜对杜管教说:“杜管教,送我回号吧。”
“不,高院的人来提审你,你到所长室去吧。”
丁春宜出了接见室,步履沉重地来到了所长室。他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
“进来吧,”张所长推开了门笑呵呵地说,“是法院的高院长来接见你了。”
“高院长?”丁春宜抬眼望去,只见高平从屋里满脸殷情地迎了出来。
“是你?”丁春宜刚刚止住的泪腺又开了口子,泪珠一串串滚落下来,脚却像钉在地上似的一寸也不能往前挪了。
“春宜,你……你受苦了!”高平迎到门口,一把攥住丁春宜的手,泪花满面的说,“我……我的心里也难受哇!”
高平拉着丁春宜的手进了屋,并坐在一条长沙发上。丁春宜泪眼迷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哽咽着。
“春宜,你……你好糊涂哇!”高平虽然也止不住眼泪,但他还是把心里的抱怨说了出来,“你怎么会裹到育生的案子里去呢?”
“我……我没有教育好育生,”丁春宜凄情地说,“我对春轩有愧,也对不起党对我多年的培养呀!”
高平揩了揩泪眼,对睁着惊奇的眼睛看着他们的张所长和杜管教说:“今天,我是以老战友的身份来看望犯人的。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这样动感情。丁春宜是我的老同学、老战友,法律无情人有情,我的心里也像扎着一把刀哇!”
宋秘书在一旁殷勤地给丁春宜捧过来一杯热茶说道:“人都是有感情的。高院长铁面无私可并不是冷酷无情。”
高平不悦地瞪了宋秘书一眼,又盯着丁春宜的脸问:“春宜,你对育生的事全都了解吗?”
“我……”丁春宜被盯得很窘。他结巴着说:“我……我也不……不全知道。”
“你过去就纵容他了?”高平继续问,“他在外面胡作非为的时候你就没管?”
“我……”丁春宜有口难言,他低下了头。
“你有责任啊!”高平缓了缓情绪说,“你和青竹都有责任啊!刚才是她来看你了吧?”
“噢,不,不是青竹,是育心和薇薇,是两个孩子来了。”
“薇薇?你什么时候又有个女儿了?是青竹生的吗?”
“嗯,她是……”丁春宜迟疑一下说:“是亲女儿。”
宋秘书把食品都拎到桌子上。她朝张所长和杜管教使了个眼色,张所长和杜管教都退出去了。宋秘书也往门口边走边说道:“高院长,你们谈吧,我去和所长交代一下。”
“不,不用了。”高平叫住宋秘书说,“我也没有什么说的了。把买的食品给他留下,你把所长叫到这屋来,我亲自交代他。”
张所长和杜管教又被叫到了屋里。
高平对张所长说:“丁春宜是我的老战友,也是为革命工作了几十年的老干部。他犯罪了,国法不徇私,但是也应该有个照顾。我批准了,把他换到优待号去,给他吃小灶,对他不能像对待一般犯人那样,你们听清了吗?”
“是……是,我们一定照顾好丁局长。”张所长满口应承。杜管教口齿伶俐地说:“您尽管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丁局长的。老革命,犯点错误也是偶然的嘛。”
高平没有继续和他们唠叨。他又握住了丁春宜的手说:“春宜,多保重吧!到了劳改队需要什么,给我来个信,我回去了。”高平说完就出了房门,头也没有回,一直走进汽车里坐车走了。
杜管教笑呵呵地说:“丁局长,真想不到,您竟是高院长的老战友。过去的不周之处,请您多谅解了。”
“没什么,我还是回号里去吧。”丁春宜心里很不舒畅,他说完,就转身抬脚走了。
“哎,接见室里的东西,您也带回去吧。”杜管教跟在身后大声说。张所长则亲自替丁春宜拎着点心和红肠,从后面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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